English

走近大山

2002年10月 封面人物访谈
记者:张健 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

大山,英文名叫Mark Rowswell, 加拿大人,1988年来中国学习汉语。1989年因在中国中央电视台元旦文艺晚会上表演小品《夜归》而出名,之后拜中国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姜昆为师,学习中国的曲艺艺术,成为中国人都熟悉的"洋笑星"。有人开玩笑说,有的海外华人是香蕉,外边是黄的里边是白的;而加拿大来的大山不是香蕉而是鸡蛋,外边是白的里边是黄的。

今年九月,大山从加拿大休假回来不久,尽管各种演出、社会活动很多,他还是抽出时间,接受了本刊的采访。

记者:20世纪20年代,您的祖父母曾在中国的古镇--商丘工作过三年。您在大学一年级就选修了汉语,这是不是与您祖父母在中国的这一段经历有关系?

大山:跟那个没有关系。如果说有关系,可以说是更神秘的一种缘分吧。按佛教的理解,这是有关系的。他们在中国办医院做好事,虽然他们在中国很不顺利,但我在这就很顺了,这全都是托他们的福。佛教徒就应该相信这个。

记者:那你是佛教徒吗?

大山:也不是,有可能吧。很多事情也说不好。这世界上还是有很多神秘的东西。其实,在读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对中文发生兴趣了。加拿大实行双语政策--英语、法语,到我上12年级(相当于这边的高二),外语课一直都是法语,不太喜欢,有逆反心理。从13年级(相当于高三)开始就没有了所谓的外语课,可是又觉得一个人应该学一门外语。加拿大是一个移民国家,我很多特别好的朋友都是移民的后代,有的来自匈牙利,有的来自印度,还有各个国家的。他们在家里说自己的母语,在外面说英语,我就特别佩服他们。正好在这个时候,我去打工,跟一个华侨在一起。在工作不忙的时候,我们就一起聊一聊,他就教我汉语。觉得很有意思,完全是异国他乡的东西。再加上84年应该说中国改革开放刚刚有一些显而易见的成果,大家都看到了中国经济的发展。当时主要是出于好奇心,闹着玩儿,听一些带子,学点儿中文。

记者:你到大二的时候,就把中文作为主修课了,并且拿到了中国语言文学的文凭。那么,后来还是出于好奇到中国来留学吗?

大山:对。在大二放暑假的时候曾跟我哥到中国玩儿了一趟,就是旅游,时间比较短,不过瘾。觉得学到今天应该到中国住一段。88年申请了去中国留学的奖学金项目,我想至少在那儿生活半年吧。

记者:没打算在中国呆很长时间是吗?

大山:对,我想实在是很糟糕的话,半年就颠儿(run, go away)了吧。半年以后到香港找一份工作也好,还是绕着世界走一圈也好啊,然后再考虑下一步。

记者:没想到却在中国呆了十几年,表演小品、说相声,成为中国家喻户晓的笑星。

大山:这也是很偶然的。刚来北京不久,一个老师跟我说电视台有一个活动,你要不要去。我想,那就去吧,三五天的时间,去看一下中国的文艺晚会是怎么回事儿,抱着去玩儿一玩儿的心理就去了。我觉得我的成名应该说主要是因为两个节目,一个是一炮打响的《夜归》,许大山的名字也是从这儿来的;第二个就是《名师高徒》,就是和姜昆、唐杰忠表演的相声,这是第一段正儿八经的相声段子,而且是绕口令。这个节目的成功也是在《夜归》的基础上,大家熟悉了,觉得这个外国人挺逗,会说那么多土话、俏皮话,虽然有点儿洋腔洋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出了名,以后就像滚雪球似的发展起来。

记者:我想这和你本身的表演天分也有一定的关系吧?你上学的时候参加过表演吗?

大山:没有。但我是属于那种比较调皮、老师比较烦的那种学生,老闹,老玩儿,而且嘴快。上学的时候,抖包袱(crack jokes in Chinese comic dialogue)什么的,这方面比较有天赋,但不是正式的表演,属于在教室里捣乱的那种。记得我四五年级的时候,因为比较闹,有的人就说,你应该当笑星,当喜剧演员啊,我当时听了,觉得这算什么工作?

记者:作为一个外国人,你在中国生活了十几年,又表演中国的传统艺术--相声,有没有觉得中国和西方国家有很大的差别呢?

大山:实际上有很多相通的地方,很多东西就是表现方式不同。外国人把中国人想得特别神秘,而中国人把外国人也想得特别古怪,实际上是我们主观意识上的差别。如果都一样了,就没有意思了。像我们做喜剧节目就发现这一点,希望我们做节目突出文化差异和冲撞,这样才能有喜剧的产生。我曾看过一个关于涉外婚姻的电视剧,中国的小伙子娶了一个外国媳妇,然后就讲呢,中国人含蓄,外国人比较直接地表现爱情。这个小伙子第一次把女孩儿带回家看父母,这女孩儿就穿得特别露(exposed too much, wear so little),然后一下儿就坐在她丈夫腿上,亲亲抱抱,摸一摸什么的,父母在那儿就看不下去了。这就属于戏演过了,哪儿有这事儿啊。西方的家庭关系也不像中国人想像的那样特别淡漠(indifferent, apathetic),什么孩子不管父母;子女十八岁以后,父母就不管孩子啦,都夸张了。

记者:在你的节目中,是不是在东西方文化结合方面也做了很多尝试?

大山:在相声方面做了些尝试。把国外的素材拿过来,按照中国相声特有的方式进行加工、表演给中国的观众,让他们觉得这东西不洋,能够接受。像今年春节联欢晚会上与姜昆老师表演的节目,那也都是网上流传的海外的一些笑话。一个是我讲给他听的,就是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被警察拦住了,以为出事了,结果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戴安全带的,要给他奖励,给他发一个证书。实际上在这方面很早就有先例,侯宝林最有名的段子《醉酒》,两个人喝醉了,拿着手电筒,说什么灯柱子你给我爬上去。这个笑话,据说是侯宝林大师在一本外国幽默的书里找到的一个点子,这里面就有东西文化的结合。关键是一个想法,一个概念,我想是可以做到的。

记者:这些年到处去演出,一定去了中国很多地方吧?有什么特别感受吗?

大山:跟唐杰忠、姜昆去了很多地方。因为是中国的演出团体,我是里面惟一的外国人,就没有按外国人做一个正式的报批手续,就是一个特约演员跟着一块儿走,住招待所,一块儿生活,有时候甚至去一些根本不开放的地方。有一次从白城开车去一个叫乌兰浩特的城市,其中有一段路不开放,但是检查的人没仔细看有没有外国人,就过去了。后来发现为什么这一段不开放呢,因为有劳改农场,劳改犯在那儿修路。我们正好路过,就看见一大拨劳改犯,其实也没什么,美国也有这个。

记者:跟着演出团体去和自己去旅游是不是很不一样?

大山:是的,看的方式不同。我第一次来中国旅游是在86年。那时还是学生。那次是从香港乘飞机到桂林,到桂林机场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当时也没有人民币,旅馆也没联系。坐机场的班车到了市里,车一停,车外就有换外汇的、当导游的什么的。就跟一个人换了点儿钱,他还给我们介绍了旅馆,一个床6块钱,那时还算贵的,住了7天。

记者:然后呢?

大山:我们就坐火车到北京。那时也没订票、订旅馆什么的,就是走到哪儿碰运气吧。我们也不太懂,就买票上车,坐了一辆可能是从柳州发出的火车,也没有座儿。你知道国外的习惯是要有空座你得先问有人吗,没有人就坐下。在这儿,你一问,肯定说有,实际上就想给自己多留点儿地方,不那么挤。

记者:那后来找到座了吗?

大山:没有,后来我们就坐地上。坐着坐着,到晚上关了窗户,加上抽烟,我们受不了了,觉得头晕,要吐了。你想那么浓的烟,我们又不抽烟,就特别难受。然后我们到两个车中间通风的地方,就坐在那儿坐了十个多小时。后来有人告诉我们说,你们可以找车长补卧铺票。因为那个火车三十几个小时吗,我们就去找车长补票,大概折腾了一两个小时吧,终于补了一个硬卧。也没带吃的,也不知道在中途哪个车站,我们买了一个盒饭。结果那盒饭特别难吃,就是一些咸菜,好像是一些剩下的不能吃的东西与米饭和在一块儿。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终于到了北京。

记者:到北京怎么样,找住的地方顺利吗?

大山:我们看导游书,就是专门给学生的那种,比较便宜。上面有两个比较合适的旅馆,一个叫桥园,比较远,在南二环附近,现在不觉得远,那时挺远。还有一个叫光华饭店,在大北窑,我们一看地图,从北京站到建国门就那么一段路,我们想这个也不是特别近,但是估计走二十分钟吧,就走着去。结果走了一个多钟头,背着东西,简直跟农民差不多,一直走到光华饭店。到了那儿说没地方。我们就说,反正我们不走,你给想想办法吧,我们实在走不动了。后来他们说有一个房间,但是没有热水,管道都坏了,正在修,但是可以住,也是可怜我们。他要收我们35块钱,我们就生气了,就知道肯定是骗我们,哪儿有那么贵的?我们在桂林是6块,到这35啦,别想骗我们,我们没那么傻。

记者:那后来住了吗?

大山:我们一算35块钱大概是5个加币,我们两个人住一个,那么一算,太便宜了。就住进去了。当然后来我们知道了,北京和桂林不一样,那是宾馆的标准间,就那个价。

记者:还好没挨宰。

大山:是。我那时候带着隐形眼镜,已经大概有两天多时间没摘了,而且一直是在比较脏的环境。我记得,那时把隐形眼镜摘下来的时候,那眼睛疼的,都闭不上了。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戴过隐形眼镜。那次给我的印象特别深,我觉得,我在伤我的眼球,后来就一直带眼镜。到了房间里,我们洗把脸,东西放好,换件衣服,衣服也都臭了。出来找吃的,因为到北京了,我们有点儿精神了,想看一看,所以就想到天安门去找地方吃饭吧。出了门,终于发现有一个9路车可以到,跟现在一样。到了前门,找了一个特别土的餐厅,食堂式的,几毛钱一个菜。要了扎啤,一半是水,一半是酒,空腹喝的,然后到天安门广场去看毛主席像,就觉得自己舒服极了。

记者:这次的旅游经历真是很难忘。跟你聊天,我发现你说话很快,发音也非常准,能给我们的读者介绍介绍你有什么窍门吗?

大山:这就得老说。还有就是环境。不一定你到了中国,就一定在这个环境当中。就像中国人到了国外,我接触的一些华人,其实年纪也不算大,四五十岁吧,在国外生活了二三十年,英语还是不会说。因为他一到就生活在华人圈里,他的视野也就在这个小的环境里,他就没有跟主流社会有什么接触。外国人在中国也存在这个问题。就像北大和你们学校一样,外国人多了自然有专门的安排,有他们自己的宿舍、食堂什么的,其实本意就是方便外国人,给他们一个更舒服的环境;但实际上有时候环境太舒服了,就会忘了要出去。我到北大半年以后,觉得环境不错,也都适应了。突然有一天我想没有交几个中国朋友,反而交了一帮非洲哥儿们(brothers)。我想这不对呀,我是来学汉语的。后来我就自己下决心,不在我们食堂吃饭。那个时候到中国学生食堂吃饭还得凭饭票,就是那种塑料的小票,那是发的,还不能买。

记者:对,八十年代的时候中国大学的食堂都要凭饭票买饭。饭票都是凭学生证发的,每个人每个月都有定量。

大山:对。好在女生一般饭票都会剩的。我就找人去换。自己拿着饭盆儿、勺子。我记得吃小炒最贵的是一块二。你要便宜点儿的,白菜、豆腐,四毛钱、五毛钱。作为学生,有时候一个多月也不出校门,280块的奖学金感觉还花不完,每个月基本上能攒100块钱。

记者:看来关键还得走出去,到中国人中间去。

大山:对。这一是靠学校给提供的机会,二是自己要主动出去。中国学生到留学生宿舍也不方便,要登记,比较麻烦,需要靠留学生自己主动出去。而且中国人也比较含蓄,不是说特别的开放、容易交朋友,但是外国人自己先走这一步,用英语说就是break the ice ,打破僵局,你第一个张嘴,打个招呼,哎,就好谈了。

记者:那您一定交了不少的中国朋友吧?

大山:对,但是基本上都出国了。

记者:你在北京有十四年了,你觉得北京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

大山:就是不把我当外人。在这儿,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旅游者,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是属于这块地方的。

记者:2008年将在北京举办奥运会,这对你的事业有什么影响?

大山:最近我跟我几个朋友也在谈这个问题,都说2008绝对是一个高潮。现在中国的发展速度是惊人的,处于蓬勃发展的阶段,充满着机会,而西方呢也不错,也有机会,但属于稳定发展。我正在做一个六年计划,比如说你这一辈子想在事业上有什么成就、想挣多少钱、想有什么样的名誉什么的,最好是给自己设定一个目标,到2008年闭幕式前一定要实现,2008年以后你想干什么那就自由了。

记者:你有什么计划能介绍一下吗? 大山:主要是在媒体宣传这个领域。我希望能做更多的把中国介绍给外国人、把外国介绍给中国人这方面的工作。2008以后,我也就退休了。退休不是说什么都不干,而是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记者:退休想干什么呢?

大山:2008年我43岁,我的两个孩子,一个10岁,一个13岁,也就是他们在家里生活的最后七八年吧。如果这个时候我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他们玩儿,这也挺好的,等他们上大学以后,再来干第二番事业。

记者:您真是一个好父亲。祝您实现您的计划,同时再次感谢您接受我刊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