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商丘行——读解80年前老照片

《中国档案》杂志第二期 文：秋影

2001年年末，金发碧眼的大山成为河南省商丘市荣誉市民。商丘市人民政府向他颁发了荣誉证书并赠送了商丘城门钥匙。商丘人高兴地对大山说，今后咱们是老乡了，希望你要像走亲戚一样，多来商丘走走看看，为改革开放的新商丘的发展多提宝贵意见。大山说，我一定常回“家”看看。

时光回到几个月前，2001年7月中旬，得知大山要来商丘寻找他祖父母的足迹时，大多数商丘人也颇为好奇了一番：没想到经常在电视上说相声、做主持、受到亿万中国人喜爱的洋大山与自己所在的古城还有一些渊源。 这里有一个跨越一个世纪和两个国度的故事，有段一个加拿大家庭与一个中国古城的佳话。大山的祖父母上个世纪20年代曾在中国的一个叫归德的圣保罗医院工作了三年，为了到这个地方看一看，（因不知道归德就是商丘）大山在来中国的13年间曾寻找了10年。

牵线人与档案馆

2001年2月初，当大山在中央电视台《聊天》节目中，用他那流利纯正的京腔口语，优雅从容地对倪萍说他的爷爷曾在归德的圣保罗医院工作过，爷爷在中国姓“饶”时，他没有想到，电视机前商丘日报社的一位女记者为此愕然了半天。她想知道，有着欧化脸庞却将中式的长襟短袄穿得相得益彰的大山能迷上汉语，把中国传统相声说得让中国人齐声喝彩，对中国的历史文化有着深透了解，是否都与他的祖父母当年到过中国有关？她不知道她所居住的古城上个世纪20年代是个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那位大山的祖父先生是在什么情况下来到中国，来到归德圣保罗医院，在此住了几年。在一切关于时间与国度、历史与文化、亲情与友情的感思和联想凌乱交织、一齐奔集过后，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档案馆，去翻看归德与商丘的变迁，去探寻圣保罗医院的甫端。

在商丘市档案馆里，那些褪了色的档案遮不住商丘历史文化的璀璨：商丘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之一；商丘是火的发源地；商丘自古以来乃兵家必争之地；商丘是先商和商业的发祥地；商丘人杰地灵……商丘是孔子的祖居地，是庄子和墨子的故里；汉高祖曾在这里斩蛇起义，赵匡胤曾在这里发迹……数千年来，商丘都为神州重镇。上古五帝之一的颛顼曾迁都商丘，五帝之一的帝喾高辛氏建都商丘都亳；夏王相都商丘，商汤都南亳，微子封宋国、赵构都南京……商丘历称亳，商丘、睢阳、宋国、梁园、宋州、归德府、应天府和南京。五代宋州砀山人朱温建后梁，商丘名宋州，置宣武军。朱温的外甥袁象先曾任宣武军节度使，后归顺于后唐庄宗李存勖。李存勖称赞他归顺自己是归顺了有德之人，故改宣武军为归德军。后汉、后周商丘仍沿后唐旧制，为宋州和归德军所在地。到了金朝，商丘改名归德府，一直沿用至清末民国初年。

在商丘市第一人民医院（原圣保罗医院）档案室所存的档案中有以下记载：圣保罗医院建于1912年，由加拿大圣公会创办。1915年，圣保罗医院由开封南关迁至归德府，暂用城内西马道街圣公会救主堂房舍开诊。1917年，圣公会在归德府城北平顶固堆集马楼庄南关买地四十八亩二分零五毫四忽，价白银一千四百九十四两三钱六分八厘，为医院开建新址。门诊楼为两层砖木结构，病房楼为小工字形，中体三层。门诊、病房楼均为白铁皮屋顶，仿古宫殿式飞檐挑角，颇为壮观。1922年—1926年，先后在医院北部为加籍医护人员建西式住宿楼三座，均有地下室，地面上两层，每座建筑面积450平方米。楼外各有草坪、花卉、树木……1922年，加籍大夫饶××来院，在院两三年，后回国……

女记者从档案馆走出后，便下决心要找到大山，她认为由于历史与时间的嬗变，我们有可能忽略过去，但没有理由遗落今天。于是，她开始了漫无边际地寻找大山。把现代与古老的通讯方式都利用了起来，托熟人到北京、到中央台，甚至赶赴一次由热心的朋友的朋友辗转预约、明知希望渺茫的采访。那是三月底的一天，她登上了由郑州发往北京西站的列车。在列车启动、古城的灯光在她的视线中渐渐模糊之时，风起于大地，列车遇上了去年第一次强大沙尘暴。次日到了北京，又辗转得到消息，大山正准备或已经飞回加拿大。在这个人神两忙的年代，她很理解那位朋友的抱歉之意。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她站在华灯齐放的长安街头，看着那绵延不绝的静静的车流，她的思维和视角被突然拉开，顿时明白，她要做的不单纯是要对一个特殊名人的采访，而是想藉此来探访一段历史、一段世纪之缘、一段由加拿大的祖孙两代人见证中国发展变化的佳话。 三个月后，大山给她打来电话，他刚从加拿大回到北京。他说接到她的信就想来商丘，到圣保罗医院看看，但由于手头上的事情太多，一直确定不了行程。现在可以了。

他来了，还带来了他中西合璧的爱情结晶——儿子甘睿。

2001年 7月15日，当大山带着他6岁的儿子走下火车，走出商丘南站，了却他多年的心愿时，上个世纪光阴荏苒的断霞散彩便夭夭灼灼起来。大山对来接他的商丘人说：“这是我们家里的人76年后第一次回到商丘。”他将“回到商丘”说得自然而然，情真意切，令商丘人感动，仿佛那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自生命的深处穿过岁月而来。

大山来时带来了几张他们家珍藏了80年的老照片，并意味深长地说，他到商丘找“根”，就在那时，商丘人被感动了。仿佛那一刻，横隔在两个国度中的太平洋，也因一个加拿大家庭与中国古城的世纪之缘而缩小了很多，它只在时间的交替中闪耀着明晰而温暖的光芒。

老照片之一：归德府

归德府古城有三大特点：一是按八卦修建，外圆内方；二是水上城，从内城到城郭，护城河水面宽度近两华里；三是城摞城，从地面到地下13米，过去的城池叠加了5层。归德府是中国目前城墙、城郭和内城保存最为完好的古城之一，1986年被国务院命名为历史文化名城。

大山1984年考上多伦多大学的头一年就选修了汉语，后来汉语又成了主修课。但那时他学汉语完全是出于好奇心，始终没有觉得自己学汉语与祖父母曾经到过中国有什么联系，现在越来越觉得巧。他说爷爷1968年去世时他才3岁，奶奶1981年去世前，他还没有萌发学汉语的念头，现在感到很遗憾，没来得及向他们打听有关中国的事。据妈妈讲，由于爷爷奶奶在中国的经历很痛苦，他们不愿提起，所以，他们在中国的事家里的人所知甚少，只知道他们在一个叫归德的地方，至于归德在哪里，是地名还是教堂名就不得而知了。1988年大山大学毕业后来到北京大学进修中国语言文学，当时只是打算利用一年半载的时间划个句号，然后回国从事跟中国有关的工作或换另外的事情做。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刚刚来了两个月，他不但对这种古老的语言、文化越来越感兴趣，而且被推荐表演小品，上了中央台的元旦晚会，一夜之间成了亿万中国观众喜爱的“大山”。从此以后，大山拜姜昆为师，不断地在中国的电视荧屏上表演相声、做主持人。大山在自己完善自己的过程中，其表演艺术日渐成熟，他不仅表演中国传统的说唱艺术，还制作了许多英语教学节目，在中加文化交流中起着不可或缺的桥梁作用。 人们想起大山总会说，他因喜爱中国文化而成了“中国通”，他有一个“中国情结”，而令多数人所不知的是他还有一个“归德情结”。大山刚来到中国时，就想到祖父母工作过的归德去看看，因地图上找不到归德二字，无法了却心愿。为了寻找这个叫归德的地方，他曾在1991年与来中国旅游的弟弟妹妹一起到开封找过一次，因为当年多伦多圣保罗教会在开封设有总部，听说归德在开封附近，还以为归德可能是个教堂的名字。直到两年前，大山在一本《加拿大传教士在中国》的书中，才知道归德就是现在的商丘。

2000年5月的一天，大山在山东菏泽演出结束要连夜赶回北京，那晚他站在菏泽的火车站站台上，在等车的十几分钟里，不知为什么就联想到商丘，勾勒着祖父母当年在商丘的情形，他说要知道菏泽离商丘这么近，那时他就来了。在菏泽就能联想到商丘，看来冥冥之中他与商丘还是有缘。

寻找了10年后，大山终于站在了归德古城的北城门楼上，他仔细地询问“归德”的由来，知道了归德城外圆内方，城内形如棋盘，为我国现存的四大完整古城之一。

从北城门楼走下，大山站在城门的内侧，从他拿的老照片的角度看北城门，发现与老照片上不太一样，归德城的人告诉他，那是因为城门楼不一样的缘故。老城门楼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日本鬼子侵占商丘时毁于战火，幸好城门和城墙无恙。现在的城门楼是1992年重建的，为了行人方便，重建城门楼时，又在老城门的两旁各开了一个门洞，城门内街道两旁的土房子也在开街时拆掉了。

大山在归德城内又参观了文化名人侯方域的旧宅，闻听了《桃花扇》的故事，登上了远古祭祀火神的阏伯台。作为中加文化交流友好使者，大山置身于中国四大古城之一的归德城，于廊檐交错、深巷斜辉的古朴中，了解了其厚重历史背后整个华夏的血脉文化。

老照片之二：祖父母和他们的孩子

1922年—1925年，作为外科医生的大山的祖父母带着三个孩子远涉重洋，从万里之遥的加拿大来到中国。他们来中国之前，是多伦多圣保罗教会的基督徒，也就是教会成员。那时他们30岁左右，大学毕业后成了家，生活稳定了，他们觉得应该走出去做些贡献。正好当时多伦多圣保罗教会与中国河南有一个交流项目，他们就参加了，作为教会派出的医生前往中国河南。他们先是到了与教会有联系的北京协和医院接受了6个星期的培训，在那里学习语言，熟悉环境，了解中国国情，后来就来到了归德圣保罗医院。

他们从生活富裕安定的加拿大，来到贫穷落后的中国，为当时积贫积弱的归德人救死扶伤，行医施善，大山的祖父被人称为“饶大夫”，饶大夫在当时的圣保罗医院很有名。不幸的是，1925年中国国内战乱连连，外国人在中国已很不安全，大山的祖父母被迫离开中国。他们带着三个孩子从归德走时是趴在火车的地板上离开的，他们被告知不许抬头，因为车窗外有人朝火车开枪。从归德到加拿大辗转了多长时间，无人知晓，历尽的艰险可想而知。他们所带的三个孩子中两个男孩相继染上肺痨，一个葬在北戴河，一个夭折于回国的船上，幸免于难的小女孩也因受到刺激而得了忧郁症，终生未嫁……

大山说起这些时，泪水盈眶，声音硬咽。在那风雨飘摇的年代，来中国帮人解除痛苦、为人治病去灾的饶大夫夫妇却遭遇到人生最大的苦难。三个加拿大孩子与一个中国古城同时烙上了生命和历史的伤痕，个中滋味，无论是岁月还是记忆，无论是饶大夫的后人还是我们，都难以用语言表达。

大山的祖父母共有7个孩子，后面的4个是他们回到加拿大后出生的，大山的父亲最小。现在7个孩子中只有大山的父亲和一个姑姑健在。

老照片之三：圣保罗医院

圣保罗医院位于归德府北城门外，当时在苏鲁豫皖一带都享有名气。当年不知有多少身染重疾的中国人在这里得到了良好的救治。作为加拿大的教会医院，在日本鬼子侵占商丘时，圣保罗医院还庇护了大量难民。

原来的圣保罗医院已改名为商丘市第一人民医院，是集教学、治疗、预防为一体的综合型医院。得知大山要来，院方各部门人员像欢迎亲人回家一般高兴。在为大山举办的欢迎座谈会上，院方领导和医护人员代表向大山介绍了医院的过去和今天，畅谈了医院的发展规划。大山在此见到了上个世纪20年代初出生的几位老人，那些老人都为见到了饶大夫的后人而激动不已，他们像数家珍般向大山描述了他们小时候听大人说起过的饶大夫一家在圣保罗医院生活的情景。

从枫叶如丹的加拿大到五墨婉丽的中国古城；从家人的殷殷期盼，到自己的缘系情牵，为了寻找这个地方，大山经历了10年的心游目断。今天终于来到了这里，寻找到了祖父母当年生活的足迹，了却了自己、也了却了父亲和姑姑的心愿。

大山在医院的留言薄上写下“祝商丘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朋友们建康快乐”的字句，并解释说：“健康代表我爷爷，因为他是医生；快乐代表我，因为我是说相声的。”他风趣地说，“大山”这个名字没有姓，现在知道爷爷在中国姓饶，那大山该叫“饶大山”了。

在医院新建的造型气派、设施先进的门诊大楼的前后，有几处旧式建筑代表着过去，那些正是大山要找的东西。看到这些建筑还保存完好，大山与他拿的老照片一一对照后，高兴地对儿子讲：“这是我的爷爷奶奶在这里工作时就有的，你看，跟照片上一样。”

在饶大夫一家住过的小洋楼前，有一块纪念碑石，上面写道：淮海战役总前委后勤机关旧址。大山惊奇而高兴地说：“没想到我们家与邓小平这位伟人还有渊源！”

站在旧式建筑前，面对历史的尘烟，大山感慨万千。在祖父母离开圣保罗医院76年后，自己又带着儿子来到这里，是否命中注定也未可知。想想自己来中国已有13年了，在中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被13亿中国人亲切地称为“大山”、“我们中国人的女婿”和“自己人”，他是多么幸运。有人说，他在中国的路走得这么顺，是与爷爷奶奶在圣保罗医院做的善事有关。

当我们面对前来寻访祖辈足迹的大山时，那个说学逗唱的大山好像留在了电视上，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对历史有着遣散不去的悲悯情怀的大山；是一个一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儿子、舐犊情深的大山；是一个对祖父母曾经工作过的商丘市第一人民医院有着浓浓深情的大山。他对商丘人说：“我在商丘有一种找到‘根’的感觉。”

一段尘封了80年的历史，频频被亲情和友情触及，透过时空与生命的无限张力，留给大山和我们的是亲人般的相互关切和更多的美好话题。